摘要:前天晚上,看到群里朋友发出他(陈复礼)去世的噩耗,知道他最终告别时光,去向天国。愿他走好,手中仍然端着他心爱的哈苏相机,和先他而去他最好的朋友陈勃先生一起,在快门声中,享受拍照的乐趣。

未标题-12009.03.26陈复礼 鲍昆摄影


初知陈复礼先生的名字,算起来有46年了。那是1972年冬季的一个夜晚,在家里翻阅从朋友那里借来的香港《摄影画报》。那本称为“画报”的画报,实际上只是一本32开骑马钉装订的小册子,但是印刷精美。这本小画报里面,有几幅摄影作品深深地吸引我,其中一幅就是陈复礼先生的作品《战争与和平》。作品里的天空是阴霾的,乌云浓重,两只白鸽子立在铁丝蒺藜的后面。象征和平的鸽子和意味着暴力的金属蒺藜并置,形成视觉上强烈的符号对比。我惊叹作者对于现实瞬间敏锐的捕捉,将这一有着深刻涵义的瞬间固化下来,精彩地表达了对自由与和平的赞美。陈复礼这个作者名字,刹那间也记住了。但他是何人?在何方?我想应该是在香港吧,因为印有他名字的“画报”来自香港。


屏幕快照 2018-09-14 下午2陈复礼摄影代表作《战争与和平》

后来又在偶尔的机会中看到几幅他的作品,比如《战后》,影像中那个赤裸上身背着箩筐的越南少女,仰着惊恐的眼睛,一脸的悲苦。再后来,在1979年7月,陈复礼在北京的中国美术馆举办了个人摄影作品展览。在那次展览上,我见到了他脍炙人口的作品《搏斗》,对陈复礼当时的崇拜达到了顶峰。还欣赏他的《松涛》,有沉着的傲然之气。一段时间,我见到松树就拍,但从未能超越陈先生的这幅杰作。


屏幕快照 2018-09-14 下午2陈复礼摄影代表作《战后》


1980年后,我算正式接触了摄影圈,但陈复礼先生于我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人物。1982年11月初,我和凌飞、马晓青、古大彦在北海普安殿办个人联展。开幕式的晚上,当观众渐梳后,主办  方中摄协展览部的领导尚进通知我们,协会主席徐肖冰会陪香港摄影家陈复礼来参观。能见到我们景仰的摄影大家陈复礼,这消息让我们几个人兴奋不已。11月初的天黑的很早,5点以后天已经暗幕四合了。大约在7点多钟的时候,徐肖冰和陈复礼来了。他们看完后,还在展室的火炉旁与我们谈了一会,至于谈了什么,现在我已经完全忘记。但是有一张现场的照片,里面的我们还像个学生似的拿着小本子在记录两位大人物的话。那次短暂的交流对陈复礼的印象是不太说话,有点显得高傲。但是他还是用浓重的潮汕广东话对我们进行了赞许和鼓励。


屏幕快照 2018-09-14 下午22002年11月陈复礼、徐肖冰、吕厚民参观我们的展览

两年后的1984年,陈复礼又在内地举办第二次个展。展览中,陈复礼推出50幅“影画合璧”的作品,是他请当时国内的一些著名的画家在自己的照片上的“补笔”,也就是在照片上添画。当时我正在痴迷摄影的本体特征,强调摄影感,所以对这种不伦不类的作品有天然的反感。那以后,陈复礼的形象在我心中一落千丈。加之,大陆的沙龙风格摄影开始漫天铺地,陈复礼正是沙龙影友们膜拜的大神,于是在我的内心中,这种风气来源于他。他开始在我心中成为非常负面的人物。


2004年,我发表了《雪夜风花近百年》一文,对中国当时红得发紫的风光摄影现象进行了一次严肃的批判梳理,里面自然对陈复礼先生有较为激烈的批评。没想到,在2005年10月的一天,忽然接到湖北丁遵新老师的电话,说陈复礼先生到北京了,想见我。我诧异,问为什么见我?我是批判他的啊?难道是要当面申斥我?丁遵新老师说不是,老先生很欣赏你,想见面聊聊。我仍然觉得不可思议,于是坚决拒绝,不见。结果第二天,丁遵新老师再来电话,而且说老先生这么大岁数了,你应该给个面子,他现在就在等你呢。我开始嗔怪他多事,但他委婉地暗示我不懂事。无奈,我答应了。按丁老师告诉的地址,开车去了。到北京饭店停车场时,丁遵新老师下来接我,见到他我还不依不饶地埋怨,说你干嘛给我找事?丁老师说,陈复礼先生是个很好的人,未必如你所想。一点辙都没有了,我只能跟随他后面进楼。我忐忑的问,他到底要和我聊什么呢?丁老师安慰我,没有其他意思,就是想和你聊聊。到陈复礼的房间,进去,丁老师说,陈老,鲍昆来了。那是一个很豪华的套间,陈复礼应声从里间出来,很热情地和我握手。我当时真的很尴尬,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。和十多年前相比,岁月真是一把无情的刀,陈复礼从以前感觉是个结实的老“中年人”,完全变成了一个耄耋老人。他指着沙发让我坐下。我不知所措地坐下后,老先生直接对我说,你写的文章非常好,我一直在学习。听他这样一说,我完全懵了。因为这不是我预想的答案。我只好说,里面对您有不恭敬的地方,还请您原谅。他说,没什么啊,你批评的对啊。我们原来要是有这种认识,那该多好。后来我渐渐安静,和他又聊了一会,但完全忘记说了什么了。后来,他让在旁边的王苗女士拿他书来,签字给我。告别后,丁遵新老师送我。路上,我感慨地对丁遵新老师说,陈老先生真有胸怀,我要是知道是这样,我文章中应该客气些就好了。


屏幕快照 2018-09-14 下午22005.10.29在北京饭店和陈复礼先生会晤

再见到陈复礼先生就是5年后。2009那年,我去参加香港摄影学会的一次纪念大会。同行还有陈勃先生和太太丁补天。他们夫妇是我最为尊重的前辈,他们也是陈复礼先生的多年的挚友。主活动完后,陈勃老和我说,要去看望陈复礼先生,说陈复礼先生知道我也来香港了,最好一块过去,我当然欣然同往。我们一行来到陈复礼先生居住的家,门开后,看到陈复礼先生颤颤巍巍地迎面走来,和大家略显木讷地握手。他的打招呼的话语声音低弱,一些音节已经有些含糊不清,需要仔细地辨别。大家落座后,因为已经不能深谈,只能是简单的寒暄。寒暄过后,我向陈老提出问题,问他的作品底片都是怎么保存的。他说话困难,但听力非常好。他向我示意跟他进他身后的卧室。


屏幕快照 2018-09-14 下午22009.03.26我们去陈复礼先生家去看望他。陈复礼先生和陈勃先生握手。


屏幕快照 2018-09-14 下午22009.03.26陈复礼先生给我展示他保存的底片


他的卧室并不大,大约不到20平方米,一张巨大的床占据了主要的空间,床的对面就是一架普通居家常见的组合柜。在组合柜桌面高的位置是一个空挡,也可视为是一个小型的写字桌,看来陈先生平时是把它当作办公桌用的。陈复礼先生引我到柜子前,我看到上面有五六个类似干燥箱的卡片盒子。他说,这就是他全部的底片。他打开一个盒子,里面都是一打打承装底片的袋子,每个袋子上都清楚地标记了作品编号以及说明,有些则还附有印样。看总量,约莫有两三百张底片。在这些底片箱旁边的柜子壁上,就贴着陈先生和他夫人旧照。可见,底片、爱人都是陈先生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内容。他把它们放在自己床头抬头可见的位置,其内心情感可谓时时与共,不可分开。


屏幕快照 2018-09-14 下午22009.03.26大家准备去晚餐。陈复礼先生认真地穿上西装。


在家里的会面结束,陈复礼家人提议大家去共进晚餐。陈先生庄重地穿上西装,坐在轮椅上去和大家餐叙。不过在餐桌上,他话实在太少了,和他最好的朋友陈勃老先生的谈话已经呈现困难。


屏幕快照 2018-09-14 下午22009.03.26 我和陈复礼先生话别,也是最后一次见面。


在那次之后,我再也没见过陈复礼先生,但是每次有香港朋友来,我都会打听他的情况。在四五年前,得知他已经完全不能说话了。消息令人唏嘘,却又符合规律。不过陈先生生命顽强,一直与时间同在。前天晚上,看到群里朋友发出他去世的噩耗,知道他最终告别时光,去向天国。愿他走好,手中仍然端着他心爱的哈苏相机,和先他而去他最好的朋友陈勃先生一起,在快门声中,享受拍照的乐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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